第(1/3)页 他走过去,捏住靛蓝嫁衣的下摆。 布是凉的,像8月新光戏院那场首映礼,黄月萍那件月白旗袍领口的纽扣。 “你今天收工?” “嗯。杀青了。” “戏拍得怎么样?” 张国荣沉默了几秒。 “导演说我眼神太‘空’。我不太明白什么叫‘空’。他示范了一遍,我照着他演的,他又说不对。” 徐小凤把最后一针收好,用牙齿咬断线头。 “你怎么演的?” “我想起我阿妈1968年,送我去英国留学。在机场,她没哭,也没说舍不得。她只是把我的毛衣领子翻好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我。” “你怎么演的?” “我就那样看着她。” 徐小凤把针,插回针插。 “那不是空。那是你阿妈把舍不得咽下去之后,剩下的东西。” 张国荣没说话。 他松开布角。 那件靛蓝嫁衣的下摆,被他的汗洇湿了一小块。 邓丽君从乐谱上抬起头。 “Leslie,你阿妈后来去英国看过你吗?” 张国荣摇头。 “没有。我在英国七年,她没来过。我回来那年,她到机场接我。她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。她站在出口,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‘瘦了’。” 邓丽君把乐谱放下。 “你阿妈那七年,怎么过的?” 张国荣想了想。 “她写信。每周一封。信里不说想我,只说天气,说邻居,说我爸的身体。但每封信最后都写同一句话:‘平安就好’。” 徐小凤把嫁衣叠好。 “那七年,她的记性都在这句话里了。” 邓丽君点头。 “就像林金枝那首童谣。她唱到第三句忘了词,但她记得那首歌唱的是什么,是她母亲教她的,是她小时候听的,是她应该唱给她丈夫听的。词忘了,根没忘。” 张国荣看着那件靛蓝嫁衣。 “根没忘,就算回归了?” 徐小凤没直接回答。 她把嫁衣放进樟木箱,盖好盖子。 “Leslie,你拍戏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那些观众坐在电影院,看的是什么?” 张国荣想了想。 “看故事?” “看人。”徐小凤摘下老花镜,“看他们自己。看他们记得的人。看他们没等到的人。看那些藏在心里的,不知道怎么说的,借着银幕上的人,替他们说出来了。” 邓丽君拿起那叠乐谱。 “林金枝唱那首童谣的时候,我在旁边听着。她唱完,忽然笑了。她说:‘他走了四十年,我今天才觉得他回来了。’我问她为什么。她说:‘因为这首歌,他听过。他走之前,我唱给他听过。现在我唱出来,他就听见了。’” 张国荣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: “所以,回归人,不是人回来。是歌回来,是记性回来,是那句话最后被人听见。” 徐小凤看着他。 “你懂了。” 九月二十一日,清水湾片场食堂。 晚饭时间,长桌围坐了一圈人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