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崇祯二年,八月十二。 皇极殿早朝。 王承恩手持黄榜,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,念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。 “实务科首批录取,共一百人。” “陈实,河南信阳人,佃户之子。” “赵铁柱,陕西米脂人,匠户出身。” “刘三刀,山东青州人,商户庶子。” …… 名单念完,殿下死寂了三秒。 随即,像是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,炸开了锅。 礼部尚书周延儒面色铁青,猛地跨出班列,笏板指着重重的黄榜。 “陛下!这榜单……荒唐!”周延儒声音颤抖,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,“一百人里,竟无一个世家子弟?全是泥腿子、商户之子、甚至匠户!这成何体统!” 御史甲紧随其后,脸涨得通红:“此辈出身低微,从小在田埂灶台打滚,不懂礼数,不知规矩,岂能入朝为官?恐污了朝廷清誉,坏了圣人门风!” 御史乙更是激烈,直接把笏板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 “臣等耻与为伍!”御史乙高声道,“若他们入京任职,臣愿辞官归乡,绝不与此等粗鄙之人为伍!” 一群老臣纷纷附和,有人跺脚,有人面红耳赤地互相使眼色,更有人直接跪下,以头抢地,哭喊着“祖宗之法不可废”。 队尾,那一百名新科进士静静站着。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手上没有握笔留下的墨茧,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和裂口。 陈实站在最前面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向前半步。 “大人。”陈实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韧劲,“臣虽出身农家,但考卷成绩……算术满分,水利策论甲等。臣自信能胜任其职。” “成绩?”周延儒猛地转头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实脸上,“那是奇技淫巧!治国靠的是德行,是家学渊源,是几代人的积累!你懂什么?你连《大学》都没背熟,也配谈治国?” 陈实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被周围嘈杂的斥责声淹没。 “滚下去!” “不知天高地厚!” “泥腿子也妄想登大雅之堂!”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 一下,两下,三下。 节奏缓慢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。 殿内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 “吵完了?”朱由检问,声音不大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 周延儒擦了擦额头的汗,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,臣等是为了朝廷颜面,为了……” “颜面?”朱由检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老臣,“你们说他们不懂规矩?那朕问你们,规矩能当饭吃吗?规矩能挡住建奴的铁骑吗?规矩能让黄河不再决口吗?” 没人回答。 只有风吹过殿门的呼啸声。 朱由检走下丹陛,脚步沉稳,一步步来到那群布衣学子面前。 他在陈实面前停下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 “你叫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 陈实挺直腰杆,大声道:“回陛下,臣叫陈实,河南信阳佃户之子。” “好名字。”朱由检点点头,“务实之实。” 他转身,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份任命状,直接塞进陈实手里。 “陈实,朕不让你留京。”朱由检声音清晰,传遍大殿,“你去河南信阳,做知县。” 陈实愣住了,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,像是捧着千钧重担。 随即,他重重跪下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闷响:“臣……领旨!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 朱由检没扶他,而是转向吏部尚书,眼神冰冷。 “听到了吗?”朱由检指着身后那九十九个年轻人,“这一百人,全部外放。不去六部,不进翰林院。去最穷、最乱、税最难收、匪患最重的地方。” 吏部尚书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着:“陛下!按祖制,新科进士需先在观政院实习半年,再由吏部统一分配,量才录用……此举……此举剥夺了吏部的用人权啊!” “祖制?”朱由检冷笑一声,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“吏部分配的官,十年了,哪个地方的税收起来了?哪个地方的百姓吃饱了?哪个地方的匪患平了?朕看到的,只有越来越多的流民,越来越空的国库!” 他逼近一步,逼得吏部尚书连连后退。 “朕不需要他们在京城学你们的‘规矩’,学怎么喝茶吟诗,怎么勾心斗角。”朱由检一字一顿,“朕要他们去地方,学怎么让百姓活命!学怎么把荒山变良田!学怎么把匪徒变良民!” 朱由检一挥手,斩钉截铁:“从今日起,实务科官员任命,由朕亲自签发。吏部只负责盖章,不得干涉半分!谁敢拖延,就地免职!” 王承恩高声宣旨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实务科百强,即刻外放,任各地知县、知州。钦此!” 老臣们呆立当场,有人气得浑身发抖,手扶着柱子才没倒下。 有人想争辩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 朱由检的决定,像一把利剑,直接斩断了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链条。 陈实和其他寒门学子,一个个接过任命状。 他们没有感激涕零地大哭,只是眼神里燃起了一团火。 那是被压抑了千年的渴望,是终于有机会改变命运的火焰。 他们重重磕头,起身,大步走出大殿。 背影挺拔,再无半点卑微。 时光飞逝,转眼半年过去。 崇祯三年,二月。 河南信阳城外。 寒风凛冽,却吹不散田野里的热火朝天。 陈实卷着裤腿,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指着前方。 第(1/3)页